NetTone 2007-12-4 10:54
我家的党员
爷爷是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俄国人。爷爷的父亲是资本家,在他12岁时就去世了。母亲是俄国公爵的孙女,解放后,投奔了美国的养女。在那样的年代,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想入党简直是天方夜谭。爷爷压根就没有写过入党申请书,这是他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对党是敬畏的。尽管他一直都是独立谋生,过着自食其力的简单生活。但非凡的身世,不俗的相貌,使他难逃政治的风雨。从哈尔滨的小洋楼到武汉的筒子楼到老河口乡下的土坯房,他历经波折,饱尝人世的辛酸与苦难。尽管他是哈工大的高材生,说一口流利的俄语,满腹才华,却无施展的地方,在家里赋闲了好多年,最后在病弱之躯的七旬高龄被疏散到农村。七个子女,惟有最小的姑娘留在身边,其他的天南海北,苟且偷生。爷爷生性懦弱,在历次的运动中,保住了一条命,却作践了灵魂。晚年时的他就是见了几岁的孩童,也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在穷困潦倒、贫病交加中,一个风雨之夜,爷爷在土炕上离开了人世。奶奶是大家闺秀,上过洋学堂,通晓音律,会弹钢琴、热爱读书,能填词作画。嫁给爷爷后,过着相夫教子的家庭生活,不管外面怎样的风雨交加,她始终对外界的事不闻不问,尽自己所能,做着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晚年的奶奶皈依于基督教。即使暮年得了肝癌,忍受着巨大的病痛,她也没有在儿女面前哼一声。奶奶直到死,都保持着优雅的外貌,她甚至还在感觉不行时,让家人拿来镜子,输理了一下头发。她说耶稣在保佑她,让她与爷爷相会。爸爸背着资产阶级出身的黑锅,从小就胆小怕事,连入团申请书也不敢写,当然,写了也是白写。到了政治开明,不讲成份论的年代,爸爸第一次写了入党申请书,就被定为入党积极分子,妈妈说他欣喜若狂,喝了酒。但后来此事却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那俄罗斯的奶奶在解放后去了美国,无法对其进行外调。爸爸就此搁笔。
姥爷是地主的儿子,36亩地使孀居的母亲划为地主婆。为了逃避家庭出身带来的负面影响,姥爷在师范毕业,当了两年的教书先生后,应征入伍,成为赴朝的第一批志愿军战士。当兵十年,写了十次入党申请书,转业回乡,重返讲坛,追求理想的信念依然火热。到底又写了几次申请书?爷爷说记不起来了。性情刚烈的他,顶撞过领导,招惹过同事,工作单位从师范院校到普通高中,从城镇到农村,一次比一次离家远。尽管一生不得志,他却是一个深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他的课讲得好,对学生又有爱心。他曾用自己微薄的工资资助过多名贫困生。时过境迁,在他晚年的时候,受惠于他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姥姥娘家的成份是中农,她一直尽自己的能力减轻爷爷的压力。姥姥宽厚仁慈,继续母亲的衣钵,信仰菩萨。她不愿看到比自己更受苦的人,宁可饿着肚子,也要把手里的一碗饭给门前要饭的。她带大了姥爷死去的大哥的儿子,把姥爷300块钱的转业费一文不剩为侄儿娶了亲。她接济比自己更穷的亲戚与乡邻。她在青年时等了姥爷十年,在晚年姥爷重病在身时,精心伺候了六年,猝然离世。她的葬礼聚集了全村的百姓。
妈妈是自卑的老三届,因为出身,品学兼优的她一样入不了团。当时,她们班共有八名女生,毕业时五名团员,其他三名都是黑五类子女。一件事情,影响了妈妈的一生。那时,热切渴望进步的妈妈给班里的团支部书记写了一封信。内容不外乎是让他帮助自己进步。可这封信却落到了别的同学的手里。妈妈成了学校众所周知的追逐异性的女生。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令人抬不起头的事情。妈妈的心灵受到很大的刺激,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给任何组织写过信。
我们姐弟都是在传统教育下长大的热血青年。弟弟在大学里就入了党。他不仅学习成绩好,还乐于助人。他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参加的活动也就最多。天天做值日,参加志愿者行动,为贫困地区学生募捐,义务献血。同学去郊游,他乐呵呵地背着女同学仍来的大包小包。他年年拿奖学金。把打工争来的钱寄给希望工程。他被评为优秀大学生,省级三好学生。在同学的民意测验中,得票最高,理所当然地在毕业时成为正式党员。我是一机关的文员,沉默寡言,处世低调,除了会写字,别无爱好,也别无特长。隔三差五会在当地报刊上发表一些不疼不痒的小文章或宣传报道。我参加了国家倡导的“春雷计划”,资助了一位小姑娘,至今已有八年。鉴于我的良好表现,在写了两次入党申请书后,我就被列为发展的对象,通过组织发展程序,顺利地入党。我们姐弟都多次被单位评为优秀共产党员。爸爸和妈妈以我们为自豪,他们觉得我们给家庭争了气,几代人的追求终于实现。我在收获荣誉的同时,想到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爸爸、妈妈所走过的路,我更加感念今天的幸福生活,严格要求自己,无愧于光荣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