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6770448 2007-12-4 10:59
云片糕,昨日一片片饥饿的云
云片糕,昨天一片片饥饿的云
通州市实验小学 朱国忠
看着自己的孩子上完自修回来,津津有味地吃着五花八门的零食,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吃云片糕的趣事;和同学怀旧的时候,我首先想起的还是吃云片糕的傻事。不知怎的,此刻,我就格外想念我在乡下的母亲,我的眼中总会闪烁着泪花,忍不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是70年代,我大约上一二年级。我家缺少青壮劳力。我和母亲、爷爷三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比漓江的水还要清。母亲一年到头地做工分,才挣那么几块钱。她知道过年的时候,她的儿子在盼望着什么。因此,她狠狠心买了一条云片糕回来。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比现在孩子的肯德基还要肯德基,物以稀为贵呀。母亲说:“过年的时候还有点炸芋头什么的。云片糕留到没东西吃的时候再吃吧。”雪白的纸包着雪白的云片糕,我双眼紧紧盯着它,那一定像闪着绿光的恶狼的眼睛!似乎能把这条云片糕吞下去似的!更有趣的是,此时我的嘴里长出了一眼“趵突泉”,口水不停地喷涌,“叮咚叮咚”地往下咽哪!
在我的注视中,母亲把云片糕藏在一个硕大的米缸里,而且上了一把大锁。
从此,米缸就像一个超级磁场,时时吸引着我。我只能是一个木偶,完全被它牵引着,摆脱不了,挣扎不开。
天天回家,中午,要去缸边拜访一下;晚上,直奔米缸,龇着牙绕着缸转来转去。我想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和一只企图偷嘴的老鼠毫无二致。我清楚地记得,被食欲、饥饿折磨得恍惚的自己,经常弯下腰,鼻尖凑近缸口的缝隙,急促地嗅着嗅着。在类似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幻想中,我闻到了云片糕甜甜的香味,那雪白的云片糕化作片片云朵从缸口的缝隙中飘出来,飘进我早已张开的嘴里。真甜,真甜啊……嗯?云片糕怎么这样硬?我一惊,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原来,我狠狠地咬了缸沿一口,差点儿把牙齿给磕断了。再一看,缸沿已经是湿漉漉的了。
有一次,我发现母亲忘了把缸锁起来。我忍不住打开缸盖,想好好地观赏一下里面的云片糕。我想,就是不吃,看看它的庐山真面目也好呀。看了老半天,估算着再过一会儿,妈妈就要放工回家了。我这恋恋不舍地把缸盖合上。但是,我如同被孙大圣使了定身法,脚下生根,挪不开步子。忽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闪:机会难得,不如拿一片吃吃。反正只是少一片,就一片。算不了什么。妈妈也不会知道的。
我拿出绣花女的细功,不,应该是间谍翻阅对方资料的那份谨慎,轻轻地,慢慢地打开裹在外面的一层薄薄的纸。云片糕,看到了,看到了!我的心颤抖着要歌唱了。我简直就像一个严谨的外科医生,剥下一片云片糕。一点一点地放到嘴里,嚼呀嚼呀,怎么也舍不得咽下去。怎么能咽下去呢?就只有小小的薄薄的一片啊!现在想来,我当时的吃法,和后来的口香糖相仿,而且必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偷”了一回,忍了几天。后来又想,现在拿一片只比上次少一片,也算不了什么。第二片云片糕又被当成口香糖给嚼了。第三片,第四片……
终于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看我瘦得像干瘪的青蚕豆,心疼地说:“我记得大缸里有一条云片糕。你去拿着吃吧。”
我站着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不去呀?你不是最喜欢吃云片糕的吗?”母亲迷惑不解地问。
“妈——妈……,我……我偷着……把它给吃光了。我原以为,每次只拿一片,不会把它吃完的……”我低下头,等待着妈妈的惩罚。
“哦,哦……”母亲反而笑了,说,“吃了就算了,反正是给你吃的。”
母亲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还是听到了母亲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忍饥挨饿的儿子的心疼?有深深的自责?有力不从心的无奈?有对这个苦难世界的怨恨?
我的童年是和那一片片的云片糕粘在一起的。
那条云片糕,一朵朵饥饿的云。每一片上都嵌着我饥饿的记忆。饥饿可以将人变成老鼠。
那条云片糕,一朵朵甜美的云。现在家里的食品,堆满了冰箱橱柜,却总也引不起我的爱好。拿起云片糕再也吃不出童年的滋味了。人生竟是如此希奇,好滋味总是跟随着苦难、清贫与稚气。
那条云片糕,一朵朵幼稚的云。每次拿一片,最终啃掉的就会是一条。人生对于渐进的惧怕由此而来。我一直敬畏“渐进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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