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88 2007-12-4 10:59
玉镯
玉 镯
一、
清明。仍然下着连绵不断的细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初春,却似乎看不见春意。
山头上并没有多少人。偶然一声山雀的啼唤,更加突兀地显出这里的寂静.
我静静地站在这座新坟前,任凭细雨淋湿了我的头发,睫毛,衣服,一动不动。弟弟撑着一把伞走过来拉我的衣角。我没理会他,仍然静静地站着。
梁丘氏发娣之墓。
鲜红的正楷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眼睛,我感觉眼眶胀痛,却全然没有哭的冲动。
雨,一直下。天地间依然不改一片灰朦。
二、
入夜。雨打在芭蕉上的声响透过窗台清楚地传进来。晕黄的台灯灯光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阴影,静态的阴影。我也是静态的。我趴在桌子上,双眼望向窗子外面,想要穿透这重重的黑夜,却发现被这黑夜所包围。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旁。她轻轻地搂着我的肩,缓缓地抚摩着。半晌,妈妈把一个蓝色的小布包放在我跟前,让我打开它。 那是外婆的玉镯! 晶莹,剔透,翠绿色的镯内似乎有股活物在流动,轻柔地,缓慢地,流转着。在灯光下,镯子似乎发出微弱柔和的光线,仿佛圣物一般。
“婆婆留给你的,戴上它吧。”妈妈轻声地对我说.我颤抖着拿起玉镯,轻易地就把它套在我的左腕上。当冰凉滑腻的镯子接触到我的手腕的那一刻,我仿佛有种触电的感觉,心底似乎有奇异的暖和滋生,并且迅速蔓延至全身。
夜,微凉。我把戴着玉镯的左手紧贴着胸膛。思绪迷惑在浓重的夜里。
三、
老人是被雨声惊醒的。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环视四面。红木大床,落地钟,花架上的兰花,还有全家的合影。多么熟悉的一切,熟悉得每样东西上的气味她都能分辨得出。可是,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和她所熟悉的一切人和物永远地离别
这是老人坚持出院回家的第三天晚上。她不愿呆在医院里耗日子,她不喜欢医院苍白的色调和药水的气味。她对儿女们说: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家里。
门被轻轻地推开,大女儿走了进来。“妈。你怎么醒了?”大女儿一边问一边造床沿坐下。老人握着大女儿的手,喃喃自语:“我梦见你爸了,他说,老伴儿阿,快来陪我吧,我在这里寂寞得很......” 大女儿鼻子一酸,立即打断了老人的话:“妈,你瞎说什么呢?” 老人摇了摇头,枕套里面的绿豆壳被弄得沙沙作响。“我知道他闷得慌,没人跟他说话哪......”老人咳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渗出些亮晶晶的液体,“可我真的不想现在就走好歹等到......”老人没有说下去了。她拿起床头那张合影,一个一个地抚摩过,最后停在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脸上。那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 “妈,”大女儿的声音哽咽了,“要不,我去把小月接回来吧?” 老人的手颤抖了一下,但紧接着,她摇了摇头:“不能让小月知道,谁都不能告诉她。”老人看着外孙女的目光愈发慈爱,她本苍老憔悴的脸也因这慈爱和微笑而散发出光辉。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 老人似乎又听见有稚嫩的童音在唱歌。小月总是一边唱歌一边给她捶背。软软尖尖的嗓音,轻轻柔柔的小拳头。“婆婆,舒适吗?”小月歪着个小脑袋问。“舒适舒适!”她总是微笑着说,带着莫大的满足。 三年前,老人曾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才回来。那一年,她胃部大出血,怎么也止不住,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就很危险了。儿女们日夜在身边守着她。守着她的,还有小月。小月不像大人们一样愁眉苦脸,她总是在老人的身旁坐着,不提老人的病情,也不会哭。她就像以前一样,一直在笑,给老人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讲巷口那个穿白色衣服打篮球的大哥哥,讲老人所喜欢的连续剧的剧情。她就这么不停地讲,一老一少的头亲密地贴着,手紧紧地贴着,仿佛在家里一般。她说:“婆婆,我一个月后有表演,你是我的特邀嘉宾哦,所以你不许缺席的,直知道了没?”说着,她就要和老人拉钩。那一刻,老人的眼中一片模糊,模糊中小月的脸笑成了一朵娇嫩的花.
一个月前,是老人最后一次见到小月。那是个黄昏,余晖斜斜地照着,有风吹过,老人舒服地坐在花园的摇椅上,小月趴在她的腿上几乎睡着。老人暖和地抚摩着小月的头发,说:“小月阿,高考完马上回来,婆婆就在这里等着你阿。”然而,她没想到,自己给小月的竟然是一个不可兑现的承诺。
老人似乎看见了一道明亮的白光,自屋顶传来。她知道那是什么。老人开始呼吸困难,她双手无力却仍然紧紧地握着全家福,仿佛两个世界在撕扯着她。她痛苦,因为不知何去何从。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小月就在她的身旁,正甜甜地叫着她。她大喜,伸出手欲抓住小月的手。“哐当”,全家福自手中落下,碎了。老人的手亦重重地落下,再也没有伸起来。哭声,布满了房间。
四、
夜,很深了;雨,越来越大。 我蓦地自梦中惊醒,心仍然在怦怦直跳。梦中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不像一场梦,竟像是在亲眼目睹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我轻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所到之处,竟是一滩水,梦中流下的泪。
手腕上的玉镯依然冰凉。但,我已感到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