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xe8 2007-12-4 11:00
吾谁与归
一盏香茗,悠然,淡然。拂袖间的沉思,茶是青的,水是清的。还有满室微苦的氤氲,若有似无,又挥之不去。
这样的时候,很轻易走进一种久违的情绪,那是对曾经的乡间生活不自禁的想念——溶溶月色,细雨芭蕉。老屋遗梦,总是伴随着山间那仿佛永不停歇的自由的风,一种古老的梦想和悠久的希望。
十几日的驻足,如白驹过隙,却足以让我用一生去追寻老人步月时的慨叹:微斯人,吾谁与归?那是扪心自问后的返璞归真,平和而深沉。
(一)
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写道:“世上有这许多人,可是他们不能陪着你回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浸润着莫名的感伤和淡淡的寂寥。在都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俯仰,我们鲜有形单影只的时候,然而,这样的我们真的不“孤独”吗?
吾谁与归?远离了乡间独有的干净而纯粹的气息,这个问题便显得有些沉重。
犹记得狄翁《艰难时世》中那一个个绰约的影像,他们是游走在现实和非现实边缘的一群,在一个虚构的舞台上,演绎着一代人的真实生活。那是一个“事实哲学”当道的年代,大多数人只相信看得到、摸得着的实在,而对虚无飘渺的情感嗤之以鼻,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性计算”的结果。于是,一种群体性的苦闷油然而生。事实至上如葛擂更先生,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过是“隔着柜台的现钱买卖”,他们的人脉往往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一旦利益消失了,便作鸟兽散——这样的一群人,也许不孤单,却注定孤独。些微觉悟的人们,因为与群体通行的规则相悖,与群体树立的禁忌相违,注定了群体的不予接受,甚至排斥驱逐——他们是孤单的,更是孤独的。于是,才有了露易莎无望的爱情,斯梯芬濒死的抗争。这一代人在哄闹中饮啜寂寞,“众人皆醉我亦醉”的如斯,“举世浑浊我独清”的亦然。
嵇康的广陵,伯牙的琴,于他们终是奢望。
(二)
几年前,因为秋雨先生的一篇《千年庭院》,一度热衷于寻访旧时的书院。无意间在敬一书院的外墙上看到了这样一句话:孤山一片云。当时的心情是难以描摹的,说不清是感动, 还是了然。
当夜,将一时的感慨流泻笔端,以祭奠曾在孤山结庐的一畸零人——林翁和靖。记得在《孤山一片云》中,我曾写道:“空山冷月/闲桂清涧/弹指间/放鹤亭已迷濛了千年//寻觅/寻觅/那遗世的羽翼/安在/那寂寞的梅林/不再/唯有那一摸淡定的背影/依旧/安闲//也曾想过青灯古佛/只是那宝盖珠幢/守得住一己的彷徨/却容不下一世的浮华//于是选择梅妻鹤子/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结庐/洗耳/濯足/远望与回眸之间/是最后的桃源//宛如一棵孤独的树/守护着一轮孤独的月/一种难以企及的美//谁说物是人常非/觳皱波纹的深深处/分明有人留下了永恒//千年之前/孤山一片云/相看两不厌/千年之后/香茗在手/犹见云在青天水在瓶//”
假如有山无云,或者有云无山,那么山不过是孤山,云不过是独云,留下的,不过是一世的凄清。也许,只有“孤独”最能读懂“孤独”,也只有“孤独”才能读懂“孤独”。于是,当“孤独”与“孤独”相遇,即便只是原本平行的生命轨迹一次偶然的交错,也足以成就一种亘古的远望。
《务虚笔记》中有这样一段关于“远望”的诠释:“假如我已经回来,假如你已经不在,但我的意识超越光速,我以心灵的目光追踪你飘离的影像,这就是远望。”这样的远望,很纯粹,没有目的,未经权衡,甚至在你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开始,并一直持续着,不能自已。这样的远望,可以隔着悠久的时间和遥远的空间,可以跨越无限之生的界限,在灵魂的深处产生共鸣。
长夜未央的时候,我经常会想:月下独酌的林翁,可曾忆起过渭水之侧的庄子?枉自垂钓的庄子,又可曾预见过放鹤亭中的林翁?两种生命的流浪,却有着一般的孤独——为守护精神的净土所必须承受的孤独。究竟谁是谁的孤山,谁是谁的云?又或者因着这样一种远望,孤独的苦涩升华为冷静的自省,所以,他们才能如此从容地站在人群之上,留给世人一抹淡定的背影——孤单,却不孤独。
所谓“知己”,并不必要朝朝暮暮,如影随形,需要的只是彼此间虔诚的远望。这样的远望,可以存在于世间任何一个角落,也可以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任何一个时段,甚至可以存在于任何人之间——青梅竹马的,素昧平生的,咫尺天边的,死生永隔的;这样的远望,唯独排斥蜗角虚名,唯独拒绝斤斤计较,因而决不可能存在于那个“言必称事实”的年代。于是,《艰难时世》中的一代人,注定要体味百年孤独。
(三)
孤山一片云,简约清浅,却必是经过了百千万回的思量和沉淀。不知当初的当初,是谁在书院的外墙上泼墨挥毫,留下这惊鸿一瞥?隐潜的书院,复归的平淡,忽然觉得很有一种“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味道。不禁扼腕:这究竟是一座怎样的书院呢?
斑驳的漆门,耷拉的锁链,湿滑的青苔,书院的影像似乎和那个千年庭院重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一鞭残照里,落寞无声,却是渐远渐无穷。然而,那个千年庭院还有曾经的辉煌可以细数,孤山深处的这座书院呢?似乎是连这一点谈资也没有的。
书院的规模很小,即便以当时的眼光来看,也显得有些寒碜。与其说是书院,倒不如称之学堂来得更贴切些。我想,就读的学生多半是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家境不至于太过清贫,却也绝算不上宽裕的。这样一座不起眼的书院,却因着外墙上的一句话,令人肃然。孤山一片云,不是恃才傲物的清高,而是刻骨铭心的尊严。
秋雨先生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写道:“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滑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四周申诉求告的大器,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总觉得书院四周的空气中也弥漫着这样的味道,或浓或淡。不知苏翁当日是否邂逅了这座书院?又或者这本就是苏翁的墨迹?
(四)
浓浓的树阴,幢幢的人影,我仿佛走进了书院的过往。
那时候,漆门虚掩,虫声新透,书院很宁静,却并不落寞。青衫的先生,不着痕迹地教授着那个大写的“人”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蓦地想起了《务虚笔记》的那群鸽子:“太阳从这边走到那边。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一群鸽子,落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咕咕地叫,或在远远近近的空中悠悠地飞。你不特意去想一想的话,会以为几十年中一直就是那一群,……可事实上,它们已经生死相继了若干次,生死相继了数万年。”
敬一书院何尝不是如此呢?在这里,时间宛如凝滞了一般: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记住的却总是印象中的那一抹浅葱;学生来了一批又一批,难忘的也只是那一双双纯净的眼睛。书院的理念别具一格,却始终不曾改变:一个人,倾其一生要学习的,不是如何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而是如何守住一片精神的净土。惟其如此,才能独善其身;惟其如此,才能兼济天下;惟其如此,才能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也许,这就是对书院历任院长的风评吧。即便是现在,这样的理念也少有人践行,何况是当时呢?然而,一路走来,书院总给人云淡风清的感觉。山间击节而歌的声音依稀可辨:“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扪心自问:我们自己是怎样看待教育的呢?思之不得的时候,何妨想想那藏于孤山的书院——因着那一句“孤山一片云”,孤山不孤;因着那一句“孤山一片云”,还我一世清明。
(五)
这里出现了一种生态悖论:身居闹市而自辟宁静,固守自我而品尝尘嚣,无异众生而回归一己,保持高贵而融入人潮。
吾谁与归?也许并不需要刻意地去思量,也不是思量了就必定能找到答案的。
我曾在《众生相》中写道:“冬之晓,漫天的飞雪拂过枯瘦的枝条,拂过凝滞的湖面,我默默地觉悟了一种生命的感动。朔风起了,寂寞的古道响起了络绎人声。当大地还在沉睡的时候,故人的坟冢前已开始诉说那‘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种无言的默契,所有人的脚都指向青冢。那是淡淡的哀伤,脉脉的感怀。在这里,脚成了一种符号,诉说着生命的不老——逝者的生命在生者的足迹间延续;在这里,脚指示了生命之后的方向,散发着松柏的香味——至苦至甜。这一年,我在湖边咀嚼着一位老人晚年的笔记《我仍在路上》。” 我仍在路上,所以我是幸福的;我的路上有人群的故事,所以只要我仍在路上,他们就还在路上;人群的路上有我的故事,所以只要他们仍在路上,我也还在路上。于是,无论何时,我们都在路上——这是一条“在熹微的晨光中默默呼吸着的永生之路”。
不禁莞尔。孤山一片云,谁是谁的孤山,谁是谁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