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weul8 2007-12-4 11:00
秋晚
[b]秋晚[b] [b]• [b]村路[b]
[b]
[b]秋[b] [b]晚[b]
傍晚,是乡村最富才情的一刻。搁山的太阳,已失去中天的威严,一转身,成了一位艺术家。阳光穿过竹林的一刹那,灵感来了,就着柔光和阴影,调和出金黄和淡灰两种底色,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勾勒在门前场上,脚踩不乱,帚扫不去,大笔铺陈也快意修改,激情时,一秒前和一秒后也是杰作两幅。这时候,云修炼成霞,风携足了情,天地全醉了。
当晚霞游弋西天,家犬也哄上了,跑过去把鸡鸭也赶进画卷。孩子放学了,一出校,便信鸽一样翱翔起来。一个红背心,面孔朝了南,脚步却侧向西;一个光头,不向前,反过面来,背了方向退回家去。这多好玩啦,一下又跟上了3个,本来双肩背着的书包,移到了胸前,荡在颈项。那辆早出晚归的摩托,也回村了,那是在城里做油漆的后生收工了,把刚学上口的新唱,连同没有用完的活力,洒了一路一村。男人呢,男人已拿毛巾到了水跳,洗去一天的风尘;孩子呢,孩子在执行妈妈赶羊的吩咐,且已爬到那头最坚固的公羊背上了——乡村的孩子,都有这种聪明,即使在做事,也有法子做成一种游戏。
乡村的傍晚是从容的。风儿漫不经心,似已忘记了方向;只会吟一句诗的蛐蛐,也不怕人贻笑大方;扒在石板上赶作业的小毛,也不会忘记咬着妈妈备好的菱角。最安闲的,可能还数那伙麻雀,“蓬”一下起身,“蓬”一下又落到榆树枝桠,已经没个队形了,还抢着发言,有多少只麻雀就有多少个姿态,有多少个姿态就有多少种叽喳,愉快不愉快?
乡里的傍晚是不讲究主题的。小猫散步,烟囱冒烟,随意;上小店切4两熟肉,在门前聊“山海经”,随意;淘米、浇菜水、捉蜻蜓、跳牛皮筋,都自便。留不住一句隔夜话的云姑就更是了,你碰上她,就别想走了,她要告诉你立秋种下的萝卜打妞了,她要告诉你她家的母猪昨晚产了13个崽,要说一个南瓜18斤,要说她家妞一餐能吃3个馍,一直说得忘记太阳会西沉,忘记她究竟来做什么的。当然,也有扣牢主题的,比如从缝纫厂下班的二婶,此刻她急了要到河边洗山芋,还要收衣裳,要喂猪食,她要把省下的时间交到在外打工的男人手里,让他多多敛钱,足足预备大学生儿子的开销。二婶寻了个茬,离开了。但粗心云姑能想上这些吗,错过身了,还有噼噼啪啪的声音追过去,一直跟到河边,化成二婶手边的涟漪。
乡村的夜,似乎是猫着身子进村的,轻轻,静静,拽在上笼花鸡的尾巴上,挂上回圈山羊的犄角上,跟在二婶的脚步后,一进屋,先在猪圈边做一个窝,然后,脚伸门背,再缓步走到堂前。赶了一天路的帆布鞋,歇在石墩上了,揽了一天泥水活的铁锹,又锃亮锃亮的了,粪桶、锄头、畚箕,坐的坐了,躺的躺了,都预备好好睡上一宿,明天再助主人招财进宝。
水缸里的水满了,粥锅揭盖了,粳米的香味弥了一屋。带壳的盐煮花生,酱红了皮肉的菜瓜,已在桌上,抢着述说主妇的麻利。堂前那盏40支光的白炽灯,接替着昔日的油灯岗位,在招呼一家人的晚餐。
[b]村[b] [b]路[b]
村庄,看似旷野,实际却是很封闭的地方。村前这条小路,就是它的血管,一头输进村子的养份,一头输出城市的氧气。
小路年岁大了,论辈份,至少是奶奶级别了,但仍没名没姓,称着小路。小路一肩扛着乡里人的辛劳,一肩扛着乡里人的梦幻,年复一年,诉说着这里的乡情,这里的传说。
小路善良,有空地说宽展一点,没空地就侧点身子,窄一点。小路也谦和,遇篱笆,让;遇鸡舍,也让;一株歪脖子苦楝一堆断砖乱石都让,像我奶奶。
村上谁不是这小路看着长大的,终年开电瓶车送稻送麦的阿福;鼻涕一直拖到13岁的村长;还有石头,一到夏天就泡在河里了,长竹竿敲到头上都不想上岸,才几年啦,城里妞也从这里搀进屋了。当然更不会丢了荣军,荣军领头的那支摩托“部队”,清早哒哒哒哒从这出村,晚上哒哒哒哒从这回家,风一样一掠而过,脚都不用沾一下路面,单从那件鳄鱼牌T恤,那双李宁牌鞋子就晓得他们的工资不会低。
小路不会说话,但哪件事不熟记在心?那年,没爹没妈的佛本,早饭还喝了一碗大麦粥,肚子说痛就痛了,他捂了肚子跺着脚,在这条路上,这头跳到那头,那头跳到这头,那时才解放,不说医院,郎中都找不上,一村的人看了干着急,佛本又吼又叫,半天,断气了,那年他19岁,就躺在路口磨盘上,那个磨了看不见齿卸下垫路的磨盘,村上人用门板给他钉了个“盒子”,送走了他。还有三水,30岁还是条光棍,亲亲眷眷全发动起来给他说亲,才说上小他7岁的小凤。小凤文文静静的,一村的女人就数他标致,三水当然疼她,什么事也不让做。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地上连草都不长(也不是不长,刚冒了个芽,就有人吃了,人不能吃的,牛羊也给啃光)。那一天,小凤打了个包袱,不做不声的跑了。三水追上去夺过包袱,问,我对你哪里不好?一村的人也出来帮劝说了。小凤什么也没答理,只流泪,也是在这路上,她扭过头,包袱也不要了。还怎么劝呢,三水上前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回家闷头睡了3天。还有吃食堂那年,多伢他娘让他去打粥,说是粥,其实,是一碗照得见人面的汤。多伢双手捧牢了碗,眼睛盯住“粥”,别给晃溢了,可路上的石头不晓得这份苦心,一个踉跄,连人带碗全给摔瘫在这路上。多伢是流着血淌着泪回家的,可娘什么也没说,上去就是一个耳光,让他哭也不敢哭出声。多伢,就是这荣军,谁晓得“多伢”也会有变成“荣军”的这一天。
不见小路这么多坑坑洼洼吗?那里面全是乡亲们的血泪。也许小路从来就没失去对明天的希望,再重的担子也挑着,再多的泥水也挺着,即使顶塌肩膀压弯腰。
小路当然做不了什么大事,可那是什么不起眼的事都少不了的:娶亲、迎客、赶集,滚轮子、压担子、跑羊子,领小妞上学,让狗儿迎回出门主人,给边边拐拐补上豆苗,给马兰头蒲公英留条凳子……
我又不按逻辑地想上奶奶了,那双皲口、多茧、多皱的手,那条静脉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臂,她,不管哪家的孩子哭了都抱,不管哪家外晒的衣服遭雨了都收……
如今,这条小路已经拉直加宽,下个月,就预备铺水泥了,我们的小路也要小康了。但仍没名字,仍然叫小路,小康了似也不会减了对乡里人的操心。勤和俭,已是这里的秉性,无论是呼吸这里空气的,还是连空气也不呼吸的,无论是70、80的老人,还是残垣、沟壑。
写稿 潘国本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通讯 江苏省高淳县镇兴路148号1幢301室 邮编211300电话025 57323606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