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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vg8 2007-12-4 11:01

他和她的故事

都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幸的婚姻。我不知道他和她的婚姻是不是不幸,因为至今我也无法判定他和她之间是否存在过爱情。他们的婚姻只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世俗婚姻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关于他们的缘起,我是从她那里听到的这样一个版本:他和她不是一个生产队的。那年春天,她代表生产队去他们队里换种子。换种子的地方应该离他家很近,因为他妈妈从窗户看见她,就向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模样不赖,看着也能干,配她的儿子应该说得过去。后来,就有人去她家里提亲。那时候,结婚可不是两个人的事情。她家里亲戚很多,而且每个亲戚都觉得自己究竟是过来人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丫蛋(据他说这是她的小名)在终身大事上把关,决不能让她轻率地作决定。关于相亲这一段,丫蛋没有跟我说,于是我问丫蛋的丈夫老陈,老陈马上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起他那天的“悲惨”遭遇:他遵从父母之命,跟着媒人去丫蛋家接受考核。她家里只有她的父母和一群妹妹在,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他刚进门,丫蛋的母亲就吩咐她去把谁谁谁都叫来,说了一大串姑啊姨啊的名字。丫蛋马上得令去了。顷刻功夫,她就带领着七八个中年妇女样的人物浩浩荡荡地杀了回来。老陈被命令坐在屋子中心的小凳子上,七大姑八大姨们团团围坐,力争从不同角度进行全方位的审核。于是在那一上午的时间里,老陈像个囚犯一样,不但要接受四面八方近乎挑剔的目光,还要尽可能礼貌地回答她们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家庭成分,兄弟几个,父母年纪,政治面貌……当他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地报告完他家祖上三代的具体情况,她们终于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最终结论大致就是虽然家庭成分高了点,但小伙子看着不错,还是队里的放映员,行,合格了。
那年的秋收过后,他和她举行了婚礼。丫蛋是坐着队里的马车到老陈家的。那时各家都是南北两铺炕,只是在北炕上挂了个布帘,就算是他们的新房了。婚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幸福。老陈的母亲脾气很是不好,她似乎忘记了这个媳妇是她亲自为儿子选的,怎么看都不顺眼。丫蛋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过惯了苦日子的,她想着只要处处忍让一点,总还是一家人。幸好,老陈对她还不错。去镇里办事会偷偷给怀孕的她带回一个苹果,她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丫蛋生了第二个女儿。婆婆终于爆发了,闹着要分家。丫蛋也是性子刚烈的主儿,人家都把话说出来了,她就不会再赖着不走。说是分家,其实差不多是清身出户,婆婆连腌菜的缸都没有给一个,一口锅还是漏的。至于房子,就暂时借住在一间邻居不要的草房里。生活更苦了。老陈现在是村上的放映员了,天天晚上带着那一套设备去各个小队放映。通常都放两个片子,一个科普的,一个武打的。等到两个片子放完,也就十点钟了。他这个差事基本就是义务的,一年给不了几个钱。老陈放映的片子,丫蛋很少看。不是不想,是走不开,两个孩子捆住了她的手脚。要给小的喂奶,要哄大的睡觉,等把孩子都安置好了,又怕自己不在家,孩子醒了会害怕。实在想看了,丫蛋就等到在本队放映的时候,站在房后,远远地看上一眼。即使这样,还是出了点小差错。小女儿醒了找不到妈妈,滚到了地上;她的哭声又吵醒了姐姐。丫蛋听着豪杰们杀声震天,却不知道她的孩子也在哭得声嘶力竭。从此以后,她连远远的一眼也不看了。
其实,老陈和丫蛋的差距挺大的。老陈高中毕业,想当老师,可是由于成分问题,无法如愿。老陈人很好,人缘也不错,到后来成分问题不是那么严重的时候,队里让他去做会计,他不去,说自己不是当官的料,非要做放映员。老陈说假如那时他做了会计,熬到现在,怎么也混个村长当当;就是做了老师,现在也得是校长了。这话我信。老陈的一个同学,没什么水平,可是家庭成分好,当了老师,现在是村小学的校长,每月收入很是可观。丫蛋连小学二年级都没有念完,就回家哄妹妹去了。那时候小学二年级与高中的差别,如同现在的小学生和大学生。丫蛋本来性子就烈,又没什么文化,也许还对婆婆心有怨恨,所以经常在骂孩子的时候问候她及她的祖上。老陈为了这个,不知和丫蛋吵过多少次,但丫蛋屡教不改并变本加厉。老陈和丫蛋的差距还体现在对钱的态度上。丫蛋如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不花的就不花。她极少给自己添什么东西,她现在有五个女儿了,五个孩子的学费已经是一笔天大的数字,更何况是五个女孩子,还要买胭脂水粉,发夹之类。每一笔都是小钱,加在一起就很是了得;老陈不同。他不是不节俭,但他爱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什么速记单词的“学习宝”啊,公式笔啊,省力磨刀器啊,每一件都是出于为孩子,为丫蛋的考虑,可买回来以后,总是没有任何用处。现在市场上有一种惯性刮胡刀,不用电池,只要用手不停地按就能刮胡子,宣称既省电又健体。老陈早在十年前,就以天价从桂林千里迢迢邮购过一个,一直用到现在,似乎效果还不错。这是他唯一买对的一样东西。老陈还种过黑玉米,种过豆角,种过谷子,别人种的时候都很赚钱,一轮到老陈就赔本。三年前,老陈又在收音机里听到一条致富道路-----自制酱油,成本低,利润高,一年即可实现盈利,于是花了五千块钱买了一台机器,还专门去厂家学习了一段时间。如今三年过去了,本钱的一半还没有收回来。提起这些事丫蛋就生气,一生气就跟老陈吵,没完没了。
前一阵,电视里热播《金婚》,我忽然想起了老陈和丫蛋,心里一算,他们结婚快三十年了。虽然平日吵闹不断,但似乎都没有散伙的意思。丫蛋的脾气好了很多,很少骂人了,倒是老陈变得油滑了,总是故意惹丫蛋生气,然后做鬼脸逗她开心。丫蛋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跟着电视学一些生字,也许近三十年来,她一直在努力地缩小她和老陈的差距,只是,老陈没有发现。有一次丫蛋对我说,我现在得点什么病,你爸急得不得了,赶紧给我买药去,可不像以前了,把我当老妈子使唤。言语之间一脸幸福。我说那是他知道心疼你了,老伴老伴么,老来伴。可老陈却在那厢反驳说,我心疼她?耶,美的她吧!哎,老陈总是这样不解风情。
看着他们,我时常想自己的将来。还要什么样的幸福呢,像他们这样的油盐酱醋,鸡毛蒜皮,都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曾问丫蛋,生了这么许多孩子,不觉得难吗?丫蛋说了一句我至今奉为经典的话:过日子,过得不就是人么!这话,老陈永远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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