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说爱你

以前，有人告诉过我，父爱是含蓄的，深沉且不外露。我不以为然的笑着，默默走开。那时，我还住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在九岁以前，父亲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是镶在白色墙壁上的镜框里高大的男人；是每年过年时回来与母亲吵两天架就离开的那个很凶的男人；是为我们母女提供舒适的寄生生活的那个无休止忙碌奔波的人。虽然我四周的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很像父亲，可我却始终记不起他的样子，以至于见到高高胖胖的人就会跑过去叫爸爸。
    九岁以后，我们一家回到陕西。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去了西安，而母亲则留在了咸阳。那以后，就开始了我与父亲一起的生活。那个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的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不分昼夜的忙碌奔波于生疏的街头。那些日子里，窝心目中的父亲高大如山，暖和如阳光。
         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不长大,永远做个孩子.我发现有很多很单纯很美好的事物都会在岁月流逝中变得复杂,变得让人难以接受.在父母想要分开的时候,我很安静很乖巧的说:"我无所谓.假如你们在一起真的那么痛苦,就分开吧!"后来,有人告诉我,爸早已和一位阿姨组成了一个新家,一个不想要我成为家庭成员的家.那一刻,我忽然为自己曾经说出那样的话感到后悔.那种后悔在后来我与阿姨的不合以及父亲对我的责骂,对阿姨的妥协中逐渐演变成对父亲的怨怼.我无法接受:父亲爱那个女人甚于爱我.可是那个女人,她不是我的母亲.
    当我开始心存不满之后,日子越来越难过.天空总是被阴云笼罩着.在那些昏暗的日子里,大家都不知是怎么了,狂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双刃剑,刺伤别人,也划伤自己.有一天,我终于厌倦了这种彼此伤害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日子,与父亲大吵一架,背上书包,离开了家.
    当时走得很仓促,所以两天后我不得不偷偷回去找衣服出来.那天,我在小区门口打了电话回去,确定家中没人后,以迅猛的速度冲回家中找了几件厚衣服迅速离家.令人希奇的是往日总是很晚回家的父亲竟破天荒的早早赶了回来,又恰巧碰到了回来取衣服的我.我当时骑在脚踏车上,由于近视,一直骑到父亲身旁也未察觉.父亲大声问我:"你去哪里?"我心里一惊,大喊一声:"我回学校去."然后飞快地蹬着脚踏车离开小区.可是,我那一向"不爱"我的父亲,一向"不关心"我的父亲竟然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你给我回来!"一边拖着肥胖的身躯追在我的脚踏车后面.一直到现在,我始终无法忘记,我那个有着高血压,高血脂,心脏病,脑血栓,一身是病的父亲喘息的声音以及笨拙的奔跑姿势.我把脚踏车骑得飞快,快得如同我决堤的泪水.我拐进一个小巷,以为父亲不会再追来了,以为她再也追不上我了.我停下脚踏车,伏在车上大声哭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痛的无法思考,只是泪流不止.等我终于哭够了,擦干泪水预备离去时,父亲已站在我的身旁.我不知道父亲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硬是被拉了回去.而那个阿姨也因为我的缘故在与父亲大吵一架之后离开了.
    阿姨走后的日子,阴云骤然散去.敏感,忧郁的我开始变的开朗,活泼.父亲似乎也很快乐,他天天都会对我笑.可是,父亲的笑却空洞洞的,让人心酸.父亲忽然间老了许多,经常忘记吃药,并且不再注重个人仪表.父亲变的很疲惫,经常一回来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脱鞋和衣服,却很快入睡.有一次,我与父亲一同出家门,发现他的衣服和头发很凌乱.鞋子很破了,既不换新的也不知道应该去修补.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父亲需要一个人来照顾.而那个人,注定不会是我的母亲.
    后来,我给阿姨写了一封道歉信,请她回来.然后,离开了属于父亲的家.离开的时候,我为紫罗兰浇了水,跟小区门口那个和蔼的老奶奶告了别,替院子里幼儿园的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买了糖果......唯一忘记做的是:告诉父亲,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