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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蓝旗袍

外婆的蓝旗袍

有一年,花花绿绿的旗袍风靡一时,但是都被加入了时尚的元素,肩部越来越露,开叉越来越高,下摆越来越低。我问妈妈旗袍原来是怎样的,她笑着说去问外婆。
  某一日,在外婆家,好奇心开始作祟,便禁不住问了外婆。她推了推老花镜,很含蓄地笑了笑,说:“跟外婆来。”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到了外婆房里,并在床前停下。
   “囡囡,帮我把床下的大木箱子拖出来。”
  当我把床下的箱子移出来时,发现表面上有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也不知积了多少年了。外婆感叹道:
   “差不多二十几年没有动它了。”
  慢慢地,她哆嗦的手从一只小红木盒子里拿出一把旧旧的钥匙,打开了盒子。里面有一把梳子,一副银手镯,还有——就是我想找的一件正宗的旗袍。
  外婆把它从箱底抽出来,抖开并放到我手中。它是由蓝印花布做成的,竖起的领子,到肘部的袖口,及脚踝的下摆,还有那精致的盘扣。外婆示意我把它穿上,并把我带到落地的大镜子前。我感觉旗袍吸收了我的体温,蒸发掉了它自身的历史味道,重新获得了生命
  我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欣赏着,外婆缓缓讲述着尘封的故事
   “已经将近六十年了,那时我才十七岁……”
我听着听着,觉得外婆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空灵,却又好象近在耳边。镜子里的面孔也渐渐模糊,只有那件蓝旗袍依然绚目……
  桨声哎乃,她噔噔噔跑到窗口,一看,是卖红菱的。
   “姆妈,卖红菱!卖红菱!”
  她兴奋地一甩头跑进了另一间房,又长又黑的麻花辫在她身后往返地画曲线。
  不一会儿,她手中已拎着一个小竹篮。因为使用年代已久,竹篾泛着黑亮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用绳子把竹篮从窗口放下去(这是江南水乡一道独特的风景。水乡人家大多傍水而居,偶有小贩摇船叫卖,就以这种方式进行买卖)。小贩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外地来投靠他舅公的。他舅公在四周开了一家小店。他平时就在店里帮忙。不过这时节红菱上市,他人也机灵,他舅公舅让他卖红菱了。
  小伙子捧了很多红菱进篮,连称也没称,。正当他抬头示意她提篮时,他俩第一次四目相对,心中莫名地流过一阵电流,脸都红了,连忙低下了头。她很不好意思,赶紧收了竹篮,扭过头要转身了,可又忍不住回头看,发现他也还愣在那里看她,就急忙转过头跑进了屋。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如同鹿撞这么欢快。
  “姆妈,红菱来了!”
  她把找还的钱递给了她母亲母亲数了数,说:“不对,那卖菱的没收钱。囡囡,快,把钱付给人家。我们日子过得难,人家也难啊!”
  她听后,接过钱,冲出了家门。心里还在责怪自己,怎么连人家钱没收都不知道。一种希奇的感觉在蔓延,可她自己不清楚,去给别人送钱只是一件普通的事,不值得这么急切又紧张,难道自己想再见到他?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挑。不可能啊,我们只见了一次面呀,唉,不想了,大概还了钱以后就没事了吧。她甚至无理地把这种不安和心跳怪罪到白拿人家菱这件事上了。
  她家紧依着一座石拱桥。传说曾经有只凤凰栖息在此,因此大家都叫它栖凤桥,。那小伙子的船没摇出多远。她想叫他停下来,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只好“喂喂”地喊了几声。他终于回过头来了,惊异地发现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穿着一身蓝印花旗袍在朝他招手。他希望此刻能够定格,因为他地心从未如此激烈地敲击他的胸膛。那身蓝旗袍也深深地印进了他地脑海。在这之后,他一直固执地认为只有她才配穿这平凡而典雅,普通而不俗的蓝印花旗袍。
  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哎”地应了一声,然后把船停靠在大石头铺成的岸堤边。她跑到船边,想说什么又说不来了,怕急得结巴让他笑,只是伸手把钱递上,说了一声“喏”。他看了看钱,不知该接不该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霞飞满面,忙说:“我姆妈说一定要付钱的。”
  而他一点儿都没听见,口中喃喃道:
“你穿这蓝印花旗袍好看。”
  她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脸更红了,娇嗔地把钱塞在他手中,说:
“你这个人,不老实。”
  心里却是甜甜的,脸上也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是那小伙子急了,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抢白了一句便低下头羞涩地自顾去抚弄那又黑又长地麻花辫了。小伙子显然有些木讷,刚才那句赞叹只是无意中说出的,现在他又支吾支吾地说不出来了,怕又说错让她误会,所以只是楞楞地呆在那里。
  女孩站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小伙子的回答,寻思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否太过分了,就腼腆地朝他笑了笑。他一见她笑了,就觉得如获大赦般地舒心地笑了。他觉得从来都没有人笑得像她这般甜,这般美,那脸颊上的酒窝把他沉醉了。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栖凤桥上,正朝他挥手,转身又消失在桥下的小弄堂里了。那一身蓝印花旗袍以及那又黑又长的麻花辫挠得他心里直痒痒。
  这样看似乎平静地过了几个月。其实她心里很复杂,天天一有空倚靠在临水的窗台前,想等那红菱船。更希奇的是她几乎天天都想买红菱,想不出原因,只好冲自己傻笑一番,含糊地把自己搪塞过去。有一天,母亲在烧糖醋鱼,偏偏没有糖了,就支她去那小店买。
  她攥着钱兴冲冲地跑过了栖凤桥,心里有一阵狂喜。是什么呢?她在寻思。等到了小店,她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可以见到他,不觉羞赧地脸红了。
  他正飞快地打着算盘,一边翻着帐本儿。她远远地望见了他,心里像揣了个小兔,蹦蹦乱跳。于是,慢下脚步,把蓝印花旗袍扯扯平整,走了过去。
“买、买东西。”
  发现原来是她,脸唰一下红了,竟也忘了问她美什么,楞在那边呆呆地看她。她被瞅得脸红心跳,不好意思起来。
  “我买红糖。”
  她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究竟以前从未和生疏男子单独相处过。
  他没听见,只看见她的小嘴在动。那小嘴像清晨露水滋润的红樱桃迎着朝阳灿烂地微笑,他不禁有些痴了。于是把他手边最近一包茴香豆递给了她。
  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提高了嗓音:
   “我要买糖。”
  银铃般的声音使他猛然醒悟过来,看见自己手里拿的是一包茴香豆,不自觉地羞涩,连忙转身递了糖过来。
  她把钱递上,说:“这回可要点清了,否则少了我可不会再来还了。”
  他笑了笑,也不点钱就收了回去。
  也忘了是谁聊起了第一句话,她接着问他的家乡和家人。他说自己是河南人,父母双亡,奔走无路才来投靠舅公的。他们俩的眼神都黯淡下来。尤其是她心里,更在为他那凄惨的遭遇而深深惋惜。
  正到做午饭时间,各家烟囱里都冒出掺着饭菜香的炊烟。她望着那袅袅而上的炊烟才想起来自家姆妈还等着糖用。匆匆道别后,她一个劲地往回跑。他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蓝印花旗袍把她的身材衬托得婀娜多姿,并随着她跑动的节奏像一簇跳跃着的欢快的火焰。那场面让他沉醉,也让他永铭在心。
  她到家,发现饭菜都已经上桌了,并且有两个生疏人正在和阿爸吃酒。怪不得姆妈破天荒做了那么多好菜,而平时那鱼是没得上桌的。她心里好奇,这两人好象父子的关系,年长的正让年轻的给阿爸敬酒。小伙子拿起酒杯,只抿了一口,脸就红得可以和关公媲美了。可能还不会喝,她猜想着的时候,小伙子偷偷回头瞥了她一眼,正巧,撞上了她的。两个人赶紧脸红着收回目光。这一幕被两个长辈瞧在眼里,相视一下,开怀大笑。她装作没听见,扭头回了里屋,见姆妈在床边纳鞋底。红色的鞋面,厚实的鞋底,大概是哪家乡亲有姑娘要出嫁,托姆妈做的。她想着,便开口道:“姆妈,那外边的是谁啊?”
母亲抬起眼,笑了。
   “囡,先回答姆妈,外边那小伙子长得中意吗?”
   “他长得怎么样与我不搭界。”
   “你这伢儿,真是的。姆妈问你正经事。那小伙子的阿爸是你阿爸小时候的朋友,后来搬到了邻村。现在他的儿子也与你一般年纪,就想向你阿爸提亲了。这鞋子也是我替你做的……”
  她乍一听,懵了。呆呆地不知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夜凉如水。
  月光照进窗户,被窗棂一格格地拆开,又像被摔碎的玉,那玉屑洒在地上,和这地一样得冷。不知名的秋虫在哪一丛草里吟唱,“唧——唧——唧——”。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着。隔壁阿爸姆妈的谈话声不时传入她耳中。
   “我们囡乖,我还真不舍得。”
  这是姆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伤。
   “你这个人真是的。他阿爸是村长,囡嫁过去不会短吃缺穿的。再说,我也养了囡十几年,我也会心疼,但是女儿大了不中留啊。”
阿爸也有点愁闷,大概猛抽了几口旱烟,一阵咳嗽声传了过来。
  她心里亦是难平,因为她心里想的是那个背井离乡的他,而不是村长的儿子。她同情他的遭遇,心疼他的经历,并且和他已经相处了一两次,而那村长的儿子却是第一次见面。虽说印象不坏,但总扯不到那种婚姻关系上。她实在想不好了,猛地坐起身来,决定豁出去了,心想:明天把情况告诉他,看他的态度如何。一转念:唉,其实他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和他私奔?似乎还没有到这份儿上,也不可能。
  胡思乱想了一通后,她躺下来,一直到模模糊糊睡睡着都没有什么决定。
  第二天,她装作买东西正往小店的路上走。
   “囡呀。”
  她回过头,是张家婆婆和李家婆婆在拉家常,便笑着应了一声,继续低头走路。
  背后听见她们俩在谈论她。
   “我说柳家囡就是标致,这不,邻村的村长替他儿子来提亲了。“
   “对呀,这伢儿就生了一副福气相。听说她阿爸已经答应了。昨天,男方人家已经来看过人了,满足得很嘞。”……
  她听着烦,撒开腿跑了起来。没多久,就到了小店。他还在对账,以为有顾客光临,一抬头却见是她。
  想必已有风声透到他耳中了,两人都默默地呆在那里,对视着,谁都不说话,也已经不能再说什么。因为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难处:一个已经定亲,一个寄人篱下。万般的无奈让她眼眶湿了,笼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但是有一点他们俩都明白了:此生将不能拥有对方,却又不死心放手。
  她目光黯然,预备掉头走了。
   “等等——“
  他转过身,在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红纸包。
   “给。我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就这个。”
  她接过,拆开一看,是一把木梳,细细密密的齿把她的心咬得生疼。她思考着也想留什么给他,可身上只有一块手帕,便递了过去,
“你别嫌弃。”
  也不管他收不收,塞到他手里,掉头跑远了。她只想痛愉快快地哭一场。终于明白了,原来两个人等来的只是一场无声的离别,这世界怎么如此残酷?!
  她回到家心情不好,接下来那几个月也是很郁闷。阿爸姆妈看见她捧着把木梳,整天愁眉苦脸,还以为是成亲这事儿扰了她的心,便说:
   “囡,放心好了,那小伙子人品不错,对你也很中意。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年底,事情总是最多的,她的婚事也赶在年底了。
  那天清晨,姆妈就把她唤起来梳妆妆扮了。对着镜子,想到从今天开始就要离别以前的日子,不知不觉眼泪爬满了脸。姆妈以为她舍不得离开家(当然这是一个原因),说:“囡乖,今天是好日子,不要哭。姆妈晓得你孝顺,从小到大不曾让姆妈阿爸操过心。但是你大了总不能不成亲,对吧?嫁过去要好好和人家过日子,凡事忍忍……”
  梳妆好后,镜子里的她成了下落凡间的仙女,连母亲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称赞道:“我们囡长得真俊!”
  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站起身在橱里找了一会儿,翻出那件蓝印花旗袍,细心地折好,放在陪嫁地箱子底部,连同那把梳子。
  这时,姆妈拿出一副银手镯给她戴,说:
   “这是亲家送的。你戴走吧,姆妈阿爸不舍得你啊,我们就你一个闺女啊!”
  姆妈给她盖上喜帕,送她出门。外边迎亲的队伍热闹非凡。她猛回头透过喜帕飞扬起的一角看见姆妈笑着哭,阿爸红肿了眼睛。此刻的心情纵是千言万语也说不清道不名啊!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镯上。手镯泛着银亮色的光泽,不知预示着她怎样的未来。
  她就这样成了村长的儿媳妇,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儿,二十九年后,她女儿再生了我。
  我似乎是亲临了这段岁月,猛然又回到现实中时,我还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身穿蓝印花旗袍的自己。外婆正帮我扯平下摆的褶皱。而我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透过窗偷跑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扎痛了我的眼。望着外婆的一头白发,我问:“外婆,那你后来有没有再见到他?”
   “没,听说他回河南了。”
  语气很平静。
   “那你爱过外公吗?”
  “你这伢儿,你外公对我很好。我们那时候不兴你们现在的爱来爱去。反正女人能嫁给一个对她好的男人就是福气了。”
  几十年岁月带走了外婆的青春梦想,也磨平了她心头的疼痛和无奈。我猜想现在她心里一定是平静如水的,也是知足的,究竟人一生难得几个真心人。
  箱子里的梳子和手镯安静地躺在那里,泛着一种陈年的光泽,有点暗,却让人回味——回味那水乡里的独有的一种幽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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