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挽歌

作者：庞子研
表姐夫死了，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噩耗，当表姐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都装裹好了。表姐夫死的很惨，猝然的没有来得及见亲人最后一面，表姐脚一踏进医院的门就晕过去了，她承受不住这个致命的打击，对于她以及八岁的女儿来说，这是悲惨的，这一天天气骤然变冷，原本就瘦弱的表姐在寒风中无力的抽泣，几缕枯黄的头发搅和着泪水散落在那张苍白的因痛苦而变了形的脸上，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木木的表情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两瓣干枯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哆嗦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形容枯槁到已至于我不忍心看她，没有语言去安慰她，我看到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因为她冷，她绝望而无助，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没有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就面临如此悲惨的丧夫之痛，除了陪她一起哭，我的心情一样的绝望，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是这样的残酷，这样的叫人肝肠寸断，这样的无奈。。。。。

表姐是姨妈的小女儿，住在贫困的乡下，与其说是乡下还不如说是在山里，那里也是我们家族的祖地，姨妈有三个孩子，两个表哥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都是光棍一个，山里没有什么收入，那里模样俊点儿的女孩子大抵都到山外打工，亦或嫁到相对来说较为富裕的外乡了，两个表哥老实厚道，但跟所有的男人一样的毛病，奢望着讨个俊俏的老婆，几经周折俊俏的自然是轮不到他们了，最后嫌好拾歹的连个丑的也没讨到，两个表哥终年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儿过着和尚般清贫孤寂的日子，十年前的表姐已经出落的很标致了，在那个鬼不生蛋的地方简直就是浪费资源，爸爸怕表姐在山里过跟表哥他们一样寂寥贫困的日子，在爸爸的主张下，在县城的郊区找了一户人家，虽然比不了城里人的生活，但起码表姐也算是走出大山了，况且给表姐找的这个对象是个很善良实在的手艺人，几乎只见了一面，对方就非常喜欢表姐了，而表姐也对这个朴实的男人动了心，他们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那么的缠绵悱恻，但却是真挚的，腊月，我们作为表姐的娘家人在一阵鞭炮声中算是很体面的把表姐嫁了，那年，表姐刚满二十岁，一张稚嫩的脸上透出山里女孩子特有的红晕，我担心表姐苗条的身子，纤细的双手如何承担的起一个家庭，在我看来，表姐是漂亮的，我比表姐只小一岁，但表姐却比我成熟的多，我是指心理上的，看见表姐那羞涩的脸，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待嫁女儿心，只是那个时候却不明白表姐为何要早早的就嫁了，在我当时看来，表姐的婚姻是缺乏感情色彩的，缺乏激情与浪漫的，无知的我甚至可能对表姐的婚姻是不屑而漠视的。我从表姐的微笑中看到她的满足，也许那种幸福是我所体会不到的，我是带着同情与期许的目光送表姐坐上的花轿，表姐穿了一身的红，如同山里的映山红，我可以断定，这是表姐穿的最漂亮的衣服了，至少，打那以后，我没有看见表姐如此鲜亮过，到现在为止，表姐出嫁时的那一抹红都不曾在我记忆中消失。

灵堂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熏味和只有死人才有的气味，这种气味在某种意识下可以更加强烈的渲染着一种悲伤的气氛，红红的棺木里躺着那个我一直觉得很男人的表姐夫，没有时间预备好遗像，可是我的脑海里分明很清楚的记得那张脸，永远是那么的憨厚，勤劳俭朴，他是个好人，绝对的好人，心里忽然长叹一声：唉！！老天爷啊！你怎么就不长眼呢？灵堂里除了亲人们的哭声，还有地方非凡的葬礼仪式，鼓声，丧歌声，哭声声声入耳，唱腔里我听懂了那些年迈的丧歌手们结合着表姐夫的实际情况，将他短暂的一生用几句哼哈哀唱的方式总结了，好象在给世人讲述这个人一生的善良与美好，与其说是以此来宽慰死人的心，还不如说是以此来慰籍活着的亲人们，是啊！死已长以矣！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我给表姐夫烧了几张火纸，以此表达我深深的不舍与悲哀。有人在给我磕头回礼，是表姐的女儿，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姑娘，我颤抖着叫了一声她的乳名：勋儿。。。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哀嚎着抱着这个苦命的孩子大哭起来，谁能比她还悲惨呢？失去父亲等于失去生活的所有，八岁的孩子啊！应该有多么幸福的童年时光陪她度过！我看着她，心里揪心的疼，她稚嫩的脸上挂着泪珠，没有象同龄孩子般失声的大哭大闹，但那双纯净的双眸分明写满着忧伤和绝望，头上披着长长的白布掩盖着她小小的身体，我看见了她的无助与凄凉，我紧紧的贴着她的小脸，任泪水交织在一起，而我只能用仅有的暖和抚慰着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有一种东西在心里滴落，我似乎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那是我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滴落的是我带血的泪。可怜的孩子啊？你如何承受的起这个离别，你可知道？那个叫做父亲的人从此只能活在你的记忆里。我说：来，给爸爸烧几张纸吧！她便微颤着跪在地上，手里的火纸慢慢燃烧着，火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眼里的眷恋写满着沉痛与无助，也衬托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懂事与情感，一阵风过，将火盆里还没燃尽的纸吹出盆外，我想，是表姐夫看见了她可怜的女儿而做出的回应吧！人虽已逝，魂却未散，这就是世人的感情，我仿佛看见表姐夫就站在孩子的身后，哀怨的看着她，灵堂里更加的悲凄了。丧歌手们极力喊破了喉咙哀唱着，锣鼓声一阵比一阵紧，快三更天了，这是阴间的小鬼们来催命的时刻，我想表姐夫就要被他们带走了，带向那个所谓的极乐世界，而活着的亲人们却生不如死，我独自离开了灵堂，在屋旁的小路上看着黑凄凄的天，没有任何的惧怕感，思绪如潮。。。。

表姐出嫁之后，和公公婆婆还有小姑住在三间大瓦房里，正房旁边的偏间也就是当地俗称偏厦子的简陋小屋，除了灶屋，还有猪圈和茅厕，门前有一个大大的道场，作为庄稼人用以收割劳作，乘凉扯家常的休闲场所了，从这里出发进入县城只有十来分钟的时间，虽然是蜿蜒的小路，却是可以通车的，而表姐的夫家房前屋后除了满山的松柏树，就是遍地的柑橘林，这些柑橘也是这里的村民们耐以生存的基础，每当春风微拂，那幽香的柑橘花香便钻入庄稼人的每一个毛孔，传递着来年丰收的喜悦，无疑，对于有钱人来说这里或许是个世外桃园呢！都市的钢筋水泥，喧嚣的车水马龙，污浊的空气，永远匆忙的脚步是都市人挥之不去的烦恼，我忽然开始羡慕起表姐来了，很多年以来，每当我的人生亮起红灯，在当时我那些所谓的爱情受到莫大伤害的时候，就会去表姐那里疗伤，很多的时候和表姐夫，那个在我看来一个朴实的大老粗居然可以跟我推杯换盏，看着他大口的吃肉，大口的喝酒，趁着酒意给我描绘他对未来的希望，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大抵都是说要怎样怎样努力赚钱，让婆娘娃子跟他享福的话，在我当时看来，只以为他只是在我的面前说说大话，以便让我相信并放心表姐跟他是会幸福的，我只当是调侃而已，至少，那个时候我需要在他家里疗伤休养，休养是要吃饭的，而他们总是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招待我，对于那样一个家来说，他们是极其舍得的，视我为上宾，而我总是毫无愧意的接受，在我当时看来，招待我是他们的荣幸，为此，我总是厚着脸皮享受着，等到伤痛减轻就会离开那个临时的免费避风港，也许是去的次数多了，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每当我的伤痛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悟性和抵御，而是表姐与表姐夫他们的亲情，他们无声的爱情，以及对生活的美好希望，面对艰辛不懈的努力在不经意的琐事中感染着我，原来，他们就是我为此学会坚强的一味温补良方，那个曾经在我脑海里土的掉渣的山野村夫此时在我心里变的高大伟岸起来，相比之下，我这个自命不凡，清高孤傲的家伙在这个平凡人的鄙视下渺小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嘴里有咸咸的东西，我终于也有人味儿了。

表姐在嫁入夫家的第二个年头，不幸便降临了，公公因常年劳作在一场大病之后撒手人寰，公公的离去使得原本就生活拮据的家庭变的更加贫困了，婆婆一时接受不了打击精神萎靡，一个家庭的重担就落在表姐和表姐夫身上，表姐当时已身怀六甲，她以长嫂的身份照顾着小叔和小姑，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打理的井井有条。同年，表姐的女儿降生了，取名：勋儿。女儿的到来给这个尝未从公公的悲痛中走出的家庭带来了难得的欢乐，几年以后，小叔和小姑也都陆续结婚了，小叔和表姐他们依然住在那三间瓦屋里，小姑则嫁到了不错的外乡，每当炊烟袅袅，就会从这个农家小院里传来久违的欢笑声。然，表姐的脸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光彩，暗黄的皮肤，过早的皱纹写满了沧桑和辛劳，原本纤细的双手也变的粗糙了，风韵的身子在田间和锅台的摸滚打爬中已经干瘦无华。表姐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妇人了。我从表姐的眼神里却看到了一种坚毅，她似乎在跟命运抗挣着，我不知道命运之神是否会眷顾着这个为生活而甘愿奉献青春的女人，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冬天又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仿佛从表姐乐观的欢笑声中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声，那年的冬天，很暖和。。。

表姐夫像头牛，一年四季陀螺似的忙碌着，打从记忆里有这个人物的时候，他的形象就未曾变过，一直到死都是那样。黝黑的脸上永远是憨实的笑脸，敦实而扎实的身板一看就是个可以做活的汉子，终年一身又脏又旧的衣衫，开着那辆同样破旧的拖拉机不知倦怠的颠簸着，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那辆拖拉机上，就连拖拉机刺耳的轰鸣声在他耳朵里都成了最动听的音乐，在那些朝出晚归的岁月里，汗水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每一条坎坷蜿蜒的小路上乐此不疲的颠簸着他的希望和一个小人物的理想，我目睹过那些岁月的种种辛酸和挫败，在我居高的内心里，表姐夫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而卑微的。一个盛夏的傍晚，就着落日的余辉我再次穿越那清幽的小路，去往表姐家，盛夏的夜晚这里应该是清凉而宁静的吧！我是来纳凉的，书面语应该叫避暑吧！只有我这样天性贪玩好享受的自命为千金的人才不会放弃每一个舒适悠闲的自由时光，我像小鸟一样的飞奔而至，然，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在梦里，但表姐和表姐夫热情而亲切的招呼声把我带回了现实，在他们祖传的老宅旁边，赫然耸立着三层小洋楼，贴着白色瓷砖的墙面，威严闪亮的铝合金防盗门，红色瑰丽的琉璃瓦在落日的残阳里被渲染出一片金色的光线，置在这绿色的空气里，让人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美的让人绚目，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惊喜之余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要和他喝一杯，带着十二分的崇敬和由衷的佩服之情，眼前这个朴实的汉子已经让我寡目相看了。

那年的夜晚佼月当空，蝉声如琴，我们围坐在新房里，享受着丰富的晚餐，表姐还在为我们张罗着，我依然和表姐夫侃侃而谈，推杯换盏，看他大口的吃肉，大口的喝酒，趁着酒意继续着他对美好生活的展望，所不同的是心境，我看到了他的自得和清楚的自信，而我，已经不再怀疑和敷衍他的每一句决心，那晚，酒过三巡，表姐夫醉了，是带着笑意在表姐的搀扶下入睡的，我相信他的梦境如同他的人生一样的丰富而美好。从表姐的口中我了解到了更多关于表姐夫和这个新房的一切，才更加明白这个新房倾注了他多少心血和汗水。很多年来，简单的他为了妻儿能过上好日子，拼命劳碌着，却从不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衣衫，终年灰尘仆仆，蓬头垢面。而我曾经为他的邋遢而鄙夷过，不曾想，就是这样一个邋遢的人用他的勤劳与善良筑起了那座爱的小屋，谱写了一个千千万万个小人物的伟大壮绩，那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这个坚实的汉子用他的双手垒起的，多少个黎明，鸡子都还没穿裤子的时候，表姐夫却已经在为他的希望在奔波了，每当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他才疲惫不堪的回到家中，这个时候是他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吃着表姐为他预备的饭菜，看着女儿乖巧可爱的样子，这个朴实的汉子总是满怀感激的注视着她们，没有那些温情的话语，有的只是无言的努力，他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了他对妻儿的爱，那种爱叫做无私。多少个岁月，他们相儒以沫的享受着他们的天伦之乐，日子虽然清苦，但每一天都是在布满希望和甜蜜中度过的。表姐娓娓道来着他们的故事，眼里是无尽的柔情和感激，还有幸福的满足感，我终于可以理解表姐的甘愿与奉献了，在他们平淡而简单的爱情里，除了大爱，一切辛酸和贫困都变的微不足道了。尘世之间，有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在博得了人们的眼泪之后，留下的只是深深的哀怨与遗憾，给后人一段漂亮的童话故事而已，却不能真正感动与心，而这样一段简短的爱情故事让我这个天生活在虚幻中的情种也为之震撼，我知道这是一种力量，是一种鞭策我上进与懂的珍惜的力量。

岁月如歌，转眼就是他们结婚的十个年头了，表姐夫在匆忙的脚步声中迎来了他的三十六岁生日，日子见好，那辆年久的拖拉机终于在它使劲了最后一声轰鸣声结束了它为之效劳的沧桑岁月，时代似乎也不再顺应这个被淘汰的功臣了，表姐夫在惋惜之余毅然贷款买了一辆农用汽车，新的一天到来了，表姐夫驾驶着这个新朋友，心里燃起了更加美好的希望，一如既往的挥洒着他的汗水和激情。命运似乎很公平却又很不公平，它让付出有了回报，却跟人们开起了更大的玩笑，灾难在一瞬间降临了，且是毁灭性的，无回天之力。也验应了那句可怕的咒语：三十六岁人生一大劫。人的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命运是如此残酷，怎不叫人呜呼哀哉！感叹时世无常！

表姐夫是在零晨六点钟被人从一个深坑里抬出来的，这个害人于命的深坑在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上，而来往的车辆且还要在此通行，表姐夫在当天早上途径这条道路，因路面狭窄，而旁边就是深渊，在与一辆迎面驶来的货车相阻而抛锚，一向惜车如命的他在尚未天明的夜里下车找路，不慎掉如深达十三米的坑中，不曾哼叫一声就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他没有想到早上出门前表姐的嘱咐声是他与表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这样与亲人们阴阳相隔了。后记：因是施工造成深坑未填，已导致伤亡事故，所在肇事方赔付给了受害人家属相应的扶血金，所幸的是车子也是完好无损的，冥冥之中，似乎表姐夫早已安排好了身后之事，就是死了也不能给妻儿留下债务，这是他为表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倘若他是开车出了车祸，或者不是掉入那个人违的深坑，后果就只能是人财两空了，也许这是老天在招魂于他的时候做出的最虚伪的人道主义吧！亦或是表姐夫在生死间的无奈之中为妻儿争取的最后权限吧！总之表姐夫为他短暂的一生做了最后一搏。

初冬的晨曦寒意袭人，灵堂里仍然挽歌凄凉，表姐斜歪在棺木旁，她已经没有力气呼天抢地了。我守在她的身边，听她模糊不清的呢喃着，每一句话都是在叙述表姐夫的种种好，辛劳了半生的他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就走了，是多么的遗憾和不甘。东方开始发白了，灵堂里忽然骚动起来，要封殓了，这是亲人们最后一次瞻仰亡者的遗容，从此就只能见到一掊黄土了，哭声煞时充盈了整个山谷，亲人们拼命奔向灵柩，里面躺着早已不闻时世的表姐夫，他似乎已经解脱了所有的烦恼，了然一身的安详的走了。任凭亲人门嘶喊着，人死如灯灭啊！！他再也听不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遗忘了。。。庄重的法师手拿令旗，嘴里阴阳怪气的念叨着经文里的说词，时而好象在和什么人交谈着，时而神秘诡异的做着各种古怪的动作，我对这些法事没有任何的研究，也弄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想大概是在和阴间的使者做交接仪式吧！灵堂里变的肃穆而阴森，阴风阵阵，燃烧的火纸变成一群群黑色的蝴蝶，借风的翅膀在通往天国的方向翱翔。。。

表姐夫被葬在门前的柑橘林里，这是表姐的意思，这样她就可以天天看着表姐夫了，下葬的时候，我给表姐夫添了一把土，以示我最后的崇敬。我无法预示表姐今后的生活，但我相信表姐夫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她坚强的活着。我听见表姐的哭声在苍茫的天际里显得格外的凄厉，格外的悲凉。

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我打了个寒战，裹紧衣衫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大步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