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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到上海来看雨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1-15 14:2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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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到上海来看雨 你还记得那带着海水腥味的台风吗,每年8月的台风。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总是被刮得满地枝桠,我们在小阁楼里面,听着打在窗玻璃上的雨声……
——安妮宝贝《彼岸花》
上海的天总是暧昧不清的。初春一色的严寒,三月间依旧锦衣加身。钢筋水泥间的疾风,料峭地紧似余冬模样。但又不出落完整,在云絮底下透出一丝的阳光,普照遍地,成了报晓的兆头。
四月的日光是剪短了的,间中几凡不知名的小虫飞舞起踊,一派复苏的模样,让人遗忘了整个初春的懈怠;五月的流光则越拖越长,不知不觉中便演绎成了女子身后微冷的月光。
而到六月间晚春入夏的时节,则又是止不住的黄梅雨,整个星期整个星期地连绵,扑扑洒洒,永远不利落的样子。
黄梅雨,最是有着江南的味道。温婉,柔怡——温柔地有如情人的手,轻易而俏皮地抚摩过来,分不清到底是爱怜还是惋惜,无非使上海的朦胧色彩愈发浓厚罢了。
因此,当九、十月秋初的一场又一场台风袭来时,久被周作人“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般的和风细雨惯怀了的上海,是要被“麦莎”、“卡努”、“韦帕”、“罗莎”吓坏的。
想来谁也无法忘怀,在台风经过的那几天,为了躲避看似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雨,是怎样手足无措地紧握伞具;为了挤上一班早已满满当当的公车,是怎样不管不顾四周的湿漉漉。
这样的台风,没有烽火的绚烂,没有声嘶力竭的狰狞,仅以最极至的加速度,完成对一座城市的肆虐。
倾城。
台风是一反常态的,她丝毫不符合上海这座城市笃定而精致的品格。她不似夏日的雷雨般的来去匆忙、气势汹汹、难以维持。她是歇斯底里的,仿若将骨子里的幽怨揉碎揉尽之后倾吐干净的女子,倾泻的泪水,突如其来。经常是发作般的一个晚间,痛苦而绝烈,伴随着的,是彻夜的风吹雨打。
她通常有着香艳的名字:“鸣蝉”、“轻吻”、“珍珠”、“云娜”。轻轻便巧,层层叠叠,好似一个又一个女子名讳。这样的命名,赋予台风人格,使人时刻注视着她的动向,好似随性使然的女子,捉摸不定却又引人关注。在气压下降时,她便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辗转轮回,使人无时不一刻意识到她的存在。
但她又是如此寂寞。人们在距离之外瞻望,绝非为了亲近,有的,只是惧怕。却又躲不开,避不了,纷纷扰扰地在身边叮咛,嘱咐了要好好对待自己,懂得照顾自己。
将单车停到屋檐下,穿上久备的雨衣,却无所甚用,席卷的大风轻而易举地将之吹起,露出底下的尽湿。雨滴打在STARBUCKS、ONLY、SONY店铺的玻璃窗上,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怜惜,逐渐成了模糊模样。路上除却来往的车辆,偶然还会有其他行人顶着那风那雨。想来必是真有急事或住家极近。望向身边一样躲避的人,面目模糊,神色淡然,各自有着掩饰的焦虑。
紧紧握住手中的包裹,仿佛那便是自己的所有。在这风雨下,我们求学,工作,生存。不会总是有人可以依靠,惟有自己保护自己。每个人都会有孤独而艰难的时刻。
躲避是一种保护的姿势,其结果,往往是被倾轧到灭绝声响。
而若迈步,行走在城市间,除却看见一地落英与尘屑残渣,还有第二天高挂的七彩虹霞。
在台风面前,孩童最是快乐。
被关在房里的他们总是玩不过瘾,于是下了楼,到楼梯口处,三五成群地折起纸船。男孩子粗枝大叶的手笨,怎么也折不像样,少不了被身后的女孩子嘟囔几句。心里又是不服气又是焦虑,于是更加折得奇形怪状。
女孩子到底是有着善良,笑过之后,便接来帮着折叠。一时间,楼道的后排是垂首微笑摆弄着手中纸张的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前面是努力伸长手臂想让船只漂地更远的浑身湿透的男孩子,此起彼伏,热络无比。
等到船只终于成群结队地浩浩荡荡飘扬开去,便一起拍手兴奋起来,一派青梅竹马的样子。他们享受着台风带来的一切乐趣,全然不知一个个已是落汤模样。
想回到这样的年纪,可以无所顾及地衣衫尽湿,可以在被父母责怪后依旧得到原谅,可以玩乐欢闹到没心没肺。
如今,总是忙不迭地寻找一切能够遮蔽的空间,在咖啡与薰香的催眠下,笑着望向外面的铺天盖地,享用着称之为安全的。其实,只是习惯了躲避一切看似危险的境地,便成了一只乖乖收起羽毛自生自灭的笼中之鸟。阳光灿烂的日子固然好过,但久在树荫底下躲避着艳阳的人,哪里体会得到普照过后的漂亮。
因此,当我肆无忌惮地走在台风底下时,心底有着最无耻的自得其乐。
而没有台风的秋季,是缺损的秋季。就算有雨一起,止不住地连绵上几个星期,却让人以为秋季永远不会来到。而殊不知秋季一如某种宠物,早已安静地爬至脚跟边上。
所以,看台风,我不会关心她到底是某年的第几号。只是相信:无论怎样,肆虐过后,都还是了然一个清净的世界。或许也真能沿袭地缘,泼洒去些污垢浮尘,或许也真能够切断几人的呼吸命脉。但会惋惜把个“珍珠”、“罗莎”的名字轻易施舍给了一种洪涛野兽般的现象。
漂亮的名字是直接把生死渲染成涂附于敦煌石壁上的祭奠。台风出现的时候,感觉到透析灵魂般的凄婉,紧紧地将宿命和爱情捆绑在一起。
那是零二年的夏末。出门时倒还是晴空,只是气压一贯的低沉。想了想,便懒得带上雨具。近了中午,果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跑进淮海西路旁的老式公房走廊里去。从外看去,下方上拱的门廊,鹅黄色的墙面上遍布了恣意的爬山虎,古锈红的铁窗雕镂出常春藤的线条,使人不禁联想到其曾经的历史与外来痕迹。
独安闲那里看天,看雨。雨丝如幕,如缠如绵。逐渐地,便成了轰烈。
旁边亦有一对避雨的老夫妇。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面色红润,稍显痴胖。皱纹出乎意料的少,应合着如藕粉般看似舒爽的皮肤,显得平和而脆然。一头盘起的银发,有着旧式的小姐风范。在她身后的老者,衣着暗淡,斑白的头发显出矍铄。脸颊两边深刻的法令纹使人想起让·雷诺样的无限沉静。
他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抚在她的肩上。两个人齐齐注视着外面连天连地的风雨,任凭风吹雨打,点滴的雨水飞溅进来,也没有丝毫的焦躁烦恼。他只是轻轻拂去彼此身上的湿润,注视着她眼中的笑脸。
零二年夏末秋初,空气压抑到烦闷,阳光蒸腾着最后的温度,临街的底层窗户中传出阿根廷被淘汰的噩耗。
这样的老人,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经营着这样一场与共契阔。
他们,是现代的“白流苏”与“范流原”。在咫尺天边外的风雨飘摇间,演绎成了久远。“爱情原本只是海里的沙子,只不过你专心去呵护她,用眼泪和思念去滋润,当她沉淀于心时就变成了珍珠。”假如是一粒深邃海底的爱情真砂,不来一场真正的大风,是搅不动渐近暮年那忘却激情的苦水,更不能淘出这贴读不出咸味的爱情,只怕或者成了他人口中的饕餮美味,或者成了海边沙滩上的珠圆玉润。
只有在这般的狂风暴雨下,那粒真砂,逐渐磨砺成了巫山云雨,沧海遗珠。
台风过后,看着飘落的梧桐树叶抑或南归的北雁,是如此的怡然自得;街边商贩的推车上载着大捧的玫瑰,百合,郁金香,向日葵,野菊花……一捧捧在夕阳底下显出鲜嫩妖娆来。仿佛没有任何的变化。都是这个世界的自然产物,在一个又一个循环中自顾不暇。
台风,即是如此任性的脾气。她来得满城风雨,去得无踪无迹。她破坏,她肆虐,她摧毁。但她又带走了夏日最后的温热,留得一天世界的一层秋雨一层凉。就着样,我们经历了她凄凄惨惨的轰轰烈烈,得到了尘世间安安稳稳的平平淡淡。
台风,记得了上海的苍茫。
键链:19542004年,影响上海的台风共74次,最早出现在5月,最迟出现在10月,平均每年出现1.4次。实测到的极大风速为31.7/(11级,1982年的9号台风),台风过程降水量最大的为431.8毫米(196312号台风)。
风、雨影响均达到台风影响天气标准的有20次,风力达到影响标准的有66次,雨量达到影响标准的有35次。台风影响上海的持续时间平均为23天,最多为5天,最少为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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