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心底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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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5月,20岁的我从家乡南充来到重庆。我的行李是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少得可怜的衣服,几十元钱。其中,最宝贵的是母亲的相片,那是我和母亲惟一的合影。
一年前,家乡来了一个摄影采风的人。他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功能很多的那种。后来我在这个城市待久了,知道那是旅游用品专卖店里的美国进口包,很贵。当时我和母亲在畦里摘菜,他看着我笑。他说我能给你们拍张照吗?照片里,我揽着母亲的肩,咧着嘴笑。母亲虽然没笑,但她表情柔和,和她的儿子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全。
当时,自豪的感觉布满我的心。我觉得我可以永远保护母亲,但我高估了自己。我阻挡不了父亲打母亲,那种真的打,打到面孔红肿,鼻孔流血。这次,母亲的肋骨被打折了,骨头的断端刺破皮肉露出来。惊恐着,父亲逃掉了。母亲被娘家人送到医院。母亲昏迷时,舅舅对我说:你这个作孽的,和你天杀的爸一起滚吧!
于是,我搜遍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带着几十元钱,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我衣着破旧,睡在火车站,在菜市买5毛钱两个的镘头充饥。就在我衣兜里只剩下两元钱时,我走进了一家理发店。那里,和我一样年轻的小伙子正在给顾客理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老板,但我对他说:可不可以收下我,我什么活都可以干。小伙子看着我,迷惑地将头转向一旁。顺着他的目光,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迟疑了一会儿,说:你就留下来当学徒吧。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是这家理发店的老板。她说,她已经注重我近半个月了。
我开始在这家理发店打杂。刚开始,是打扫卫生、汤洗毛巾一类的粗活,后来,给客人洗头。也许我有理发这份天赋,很快,老板放手让我给客人理发。我的手法轻灵细致,能根据客人的头型对发型作出相应的改进。慢慢地,开始有客人点名要我服务。每当这个时候,老板就看着我温柔地笑,她说: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能吃苦,而且还很聪明。
渐渐地,我的脸上开始有了笑脸。我开始攒钱,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家看望母亲,给她买营养品和好看的衣服,让她妆扮得和城里女人一样漂亮。
老板晓梅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总是坐在店面的一角,微笑着。她对伙计很好,从不克扣工资;夜晚下班,也会给我们叫夜宵。她结了婚,有一个孩子,却独自住在店面后堂。
可能因为无聊吧,店里没人的时候,我们会议论晓梅。他们说晓梅皮肤白皙,三十多岁面容还这样清丽,年轻时一定美极了。但是议论归议论,他们都有各自的女朋友,只有我,在议论之后回不过神。我喜欢看晓梅静静坐在一旁的姿势和转身略显丰腴的腰,这使我想起母亲,父亲在外游荡的夜晚,她就是这样静静地坐着。
春节到了,伙计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我和晓梅。冬天的重庆,天气异常湿冷。店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录音机,平时都放张学友、王菲的歌。那一个晚上,在王菲的《但愿人长久》的歌声中,我和晓梅守着一张小桌子吃晚饭。王菲艳丽颓废的歌声中,晓梅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问我:陈天,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呢?没等我回答,她继续说:我也很久没回过家了。明天是大年初一,洗个头迎新年吧!
晓梅躺在椅子上,双眼微闭。我用毛巾将她的头发润湿,抹上店里最好的洗发水,轻轻搓揉。那是我第一次给晓梅洗头。我的手指抚着她浓密柔软的头发,洗发水的泡沫溢上她光洁的脖子,迟疑着,我用手掌给她抹去。不知不觉,晓梅捉住了我的手,放在她丰满的胸脯上。那一刻,我眩晕了。这是我第一次触到女人的胸部,在此之前,我的生命里只有母亲。晓梅把我从贫穷流浪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她待我,何尝不像母亲?紧紧地,我抱紧晓梅,把头埋进她的胸脯,相拥着走进店面后堂。
春节很快就过完了,伙计们陆陆续续回来。就是这十几天时间,我发现我发狂般爱上晓梅。我的目光经常追随她,我喜欢她的微笑,喜欢给她做菜,愿意帮助她保护她。过节期间,一群流氓在店里滋事讨钱,我凛然挡在晓梅面前。可能是我不顾一切的目光吓倒了他们,他们再没有来。有时,避开店里的伙计,我和晓梅在后堂做爱。她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引导我,教会我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我以为晓梅会是我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仅仅三个月,一切都改变了。
我见到了晓梅的丈夫和孩子,在三个月后的春夜。那时我正在给客人理发,一个四十多数的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大大的镜子里我看到晓梅忽然站起来,脸色煞白。几乎没有思想,我转身对着那个男人。男人走到晓梅面前,让小男孩叫妈妈。我彻底停住了,我知道晓梅结了婚,有丈夫和孩子,但他们就像一个传说,从未体现出真实性,所以我可以让自己活在虚幻中。在短暂的迟疑后,晓梅跟着他们走了。
晓梅再回来,已经是一个礼拜后。这一个礼拜,她只往店里打过一个电话,等她交待完事情,我急匆匆跑过去;她已经挂断了。店里一切如常,只有我魂不守舍,好几次,弄破了客人的头皮。
看着晓梅,心痛的感觉弥漫在心低。一直以来,我以为她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她的微笑和温柔让我相信这一点。但现在,我才真正了解晓梅,原来她也会大笑,会露出雪白的牙齿;会在店里轻快地奔跑;而不是整日坐在那里,像等待着什么。或许,她一直等待的,就是她的丈夫。
那个男人,开始照顾店里的生意,也会吆喝我们做这做那。我没有机会和晓梅说话。只有一次,我在清洗间收拾毛巾,晓梅对我说,老公离开外面的女人回来了,她还是爱他。她说:过去的,你都忘了吧!
我也想将晓梅忘了,爱一个人要学会不伤害她。就像当初每次父亲打完母亲,都会抱头痛哭,反反复复说我不是有意的,我爱你。但是有什么用呢?母亲终于被他打断了肋骨,一切追悔都无济如事。
我向晓梅辞职,我说我要回家。晓梅看着我,那一刻我看到她眼里细碎的泪。她对我也有不舍吧,这样就够了,我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我没有回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理发店,凭着精湛的技术,得到新老板的认可,拿着店里最高的工资。我很想念晓梅。在我理发时,她总是温柔地注视我,这曾经是我最高的享受,然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在店里,我郁郁寡欢,从不和别的打工仔喝酒聊天,除了发呆,我拼命干活。他们都说我是可靠的老实人,可能就是这份老实吧,白云注重到我。白云是老板的表妹,有着城里少女的开朗和大方。经常请我吃她做的小菜,埋怨老板让我干太多的活,却不给涨工资。那一次,我给她理完头发,她说,我可能爱上你了。
老板看着我笑,说:女人总离不开使自己变漂亮的男人。是吗?我问自己。但是白云却缠住了我。她一次次要我给她变换发型,烫了拿直,直了再烫,染遍所有的颜色;有时,她会坐一旁看我,就像晓梅当初那样。给她做头发时,我当她是小孩,纵容她;而当她静静看我时,我终于按捺不住了。我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是乡下人。白云笑着,乡下人又怎样,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老实能干,在我眼时比谁都好。
那一刻,我真的感动了。碰到这样好的女孩子,为什么不珍惜呢?和她在一起,我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那将是漂亮而没有阴霾的。我开始和白云约会,隆冬的夜里吃麻辣火锅,牵手在重庆的大街小巷游玩,偶然也接个吻。我想,我们最终可能会在一起。
1990年冬天很快来了,白云邀我到她家玩。我一直以为白云出生于普通家庭,当她将我带到城郊别墅区时,我彻底明白了;白云爱上我,真是不计一切。
那天,她家里没有人。空调开得很大。一进门,白云就脱掉了外套和毛衣,依偎在我身边。久违的冲动重新回到我身上,当我和白云脱光衣服赤裸相对时,我却无法更进一步。眼前的白云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肩膀瘦削,腰肢纤细。但我想到的却是晓梅,她白皙丰满的身体,我甚至想到了母亲。她们的身体,和白云不一样。
夜晚,我偷偷回到理发店,晓梅一个人在店里。她问我怎么从家乡回来了,问我还好吗?我拿着她的手,哭了,我告诉晓梅,我碰到了很好的女孩,但我没有能力爱她。我只是哭着,当晓梅掐我的胳膊,提醒我她的丈夫就要回来时,我离开了曾经收留我的理发店。
那是我人生中极其悲痛的一个夜晚。漆黑的夜里,躺在属于自己的单人床上,我不知道哪里错了,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一遍遍回忆白云的身体,她是漂亮的,时下流行推崇的美,但我却不喜欢,我喜欢的是晓梅或母亲那样的成熟到花开蒂落的美。
潜意识中,我感到惧怕,直觉告诉我,在白云面前我走不出这个怪圈。后来发生的一切证实了我的猜想。我和白云又有了很多次尝试,但都没有成功,在母亲不断晃动的身影下,我甚至找不到一丁点感觉。刚开始,白云以为我老实腼腆,便笑着安慰我。但等到我们已记不清失败的次数后,她迷惑地看我,她问:你是不是不爱我?
我爱她,我真的爱她,她是那样健康阳光的女子,直觉告诉我应该爱她。但我却摆脱不掉那个阴影,在白云不断的追问下,我无言以对。
1990年5月,我正在给客人理发,店里的收音机开着,一连串歌声后面是一个叫心里健康的节目。节目里医生说很多心里疾病患者自己并不知晓。他讲到一个病例,和我很相似。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给他打了电话。两天后,我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椅子上,讲起这些事情。医生说,我的病叫恋母癖,可以治疗,但需要一段时间。
那一刻,我看到了光亮。我对医生说,我希望治愈时,白云还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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