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怨

初秋时节，夜晚的山风有了沁人的凉意。清冷的月光罩着寂寞的宫阙，尽管它雕栏玉砌，凤阁龙楼，说不出的华美堂皇，看起来却总是那么的寥落。山坡上的野花开的馥郁，其间有热闹的虫鸣。月色，宫殿，花香，虫鸣诱惑着感官产生错觉，以为这是哪里？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不，都不是。这里是大汉朝长安城外的一座皇家别苑----长门宫。对于主人---昔日的皇后陈阿娇来说，它是牢笼，甚至是地狱。因为这里是冷宫，是她被贬黜的地方。任何后宫女子想都不愿想起的地方。 阿娇以手托腮慵懒的伏在寝室内的案几上，侍女早已被她喝退。陪伴她的只是几盏如她般孤凄的青灯。阿娇一动不动象座石雕，灯火的光亮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着，明灭不定，眼神空洞茫然，没有了首饰约束的长发散乱的披落着，在这样的夜里益发显得鬼魅。很长时间之后她终于动了，用一根银簪缓慢的挑着灯花。悠悠吐出一口气说：“三更了，彻儿，你睡了么？”还在批阅那如山的竹简吗？或者正和那东方朔，卫青商议军国大事？可曾用过了宵夜？要当心身体啊！还是在肆无忌惮的歌舞夜宴？酒少喝一点吧！再不然就是和卫子夫那狐媚正两情绻眷，将那三千宠爱集其一身！。。。哎！。。。彻儿，我好想你，记挂你！你何曾想到了我？不，会的，你于我，薄凉如这冷清的秋夜！
阿娇心里明白，今日的大汉天子刘彻，已不是年少时终日跟在自己身后，对自己言听计从，崇拜爱戴，甚至发下“金屋藏娇”鸿愿的天真孩童。他已渐渐成长为有着宏图大志，有着惊天动地作为的一代英主。他甚至胆大妄为的在生前将自己的镒号定为“武帝”，坚定果决的神情和孩提时发誓娶她的样子多么的相似。阿娇似乎看到了他伟岸的身躯威严的坐在未央宫大殿的龙案后，俊郎的面庞上熠熠生辉的双眸是那样的迷人。她甚至看到了他的心里，那里有先祖战败被迫讨饶的屈辱，有纳供和亲置换太平的无奈，有饮马贺兰扬威漠北的决心，有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气概，有铁马金戈驰骋疆场的热血，有东方朔的谋略，有卫青的勇武，有千千万万的子民，有他预备的多年的十万精骑。。。她是如此的爱他，从小到大唯一亲爱的男人，让她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她也曾试图隐忍自己的刁蛮，放下高贵的尊严屈从于他，只要他兴奋。他甚至强迫自己别扭的学习女红，学习礼仪，学习掌管六宫，学习母仪天下。。。“彻儿，是我做的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视若无睹呢？我如此的一无是处让你厌恶吗？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点，给我一点信心呢？。。。老天爷，你告诉我，什么是甜蜜的爱情？一腔真情怎就换不来点滴爱意？世界是如此的不公平！”
“彻儿，我心里很清楚，长大之后你便不再喜欢我了，你早已忘记了金屋藏娇的旷古誓言。之所以娶我，那是因为你看中了我所能带给你的利益，看到了我母亲长公主和外祖母窦太后的宫廷势力，而她们是你能够顺利登基的决定因素。于是，在这场有明显政治目的婚姻里，我成了牺牲品，成了一件道具，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悲哀。结果你赢了，君临天下，富有四海，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杀予夺。而我已结束了我的使命，被你束之高阁，弃若鄙履。没有爱情滋润的青春已被岁月消磨成一红衰翠减的妇人。彻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连一点点感激和怜惜也没有么？我不想考究你的良心，因为我实在不愿意把这场婚姻看作交易。帮助我心爱的人，是我心甘情愿至死不悔的决定。彻儿，我不是要你报答我，只是希望你能略略明白我的心意。爱情是乞求不来的，我了解。”
“彻儿，你知道的，我身上和你一样有着纯正高贵的皇家血统。从小就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是被娇惯坏了的。有着骄横跋扈刁蛮自私的个性，甚至争强好胜，心胸狭窄。但我对你却总是那么的大度，记得小时侯，我总是情愿把连自己也舍不得用的东西毫不吝惜的送给你，稀罕的玩意和吃食也总是要和你一起分享。心中有你的缘故，我多少次拒绝了王公贵族家的翩翩公子，他们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呢？他们只是燕雀，安知你鸿鹄般的大志！你是我的唯一，永远的英雄。我将自己所有的身家变做赌注，毫不犹豫的全部押在你身上，结果我输了，输得一无所有。
“我可以感受到你眼中对我深刻的厌恶。是的，我容颜衰败，个性刚烈，谈吐粗鄙，仪态笨拙，甚至还有着硕肥的身躯。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我很惭愧。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不希望有着娇好的朱颜，曼妙的身姿？几年来，为了替你生下龙种以便继续刘氏大统，我服下了多少滋补甘饴，偏方密药，可气的是竟始终不孕，却偏偏落的一壮硕的躯体，对此我无能为力。”
“在你心里，不单是我，甚至加上六宫三千粉黛也敌不过卫子夫一人。她是如此的年轻漂亮，娇弱温婉，善解人意，贤淑识体。当然是值得你去宠爱的。仅仅是这些吗？不，重要的是她为你生下了太子刘据，或者她还有个骁勇善战的弟弟，那可是难得的良将，你甚至将姐姐平阳公主也下嫁于他，莫大的恩泽呀！因为你要他实现你荡平塞外，洗刷耻辱的至高理想。彻儿，是这样的么？卫子夫也不过是你施展政治抱负的一件工具。如此她亦是可悲的！在走我的老路，也终将落得如我这般下场，同样成为大汉朝宫廷阴谋的祭品！我不再那么愤恨她，我们都是这个男权社会下身不由己的女人。但我却不能不嫉妒她，因为他至少得到你的隆重恩宠，甜蜜爱情，甚至还有曾经属于我的一国之母的尊崇地位。你甚至不在乎她只不过是一卑微的歌女，甚至不再坚持皇家高贵的血统。。。哎！。。。由来只见新人笑，谁人肯闻旧人哭！”
“废后，一张多么震动朝野的诏令，你残忍的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惜。我多么的伤心和绝望，不是可惜尊贵的地位，而是痛心就此失去了见到你，疼爱你的权利和机会。阿娇和长门宫想必早已退出了你的记忆，不闻不问，任她和它自生自灭。彻儿，你废弃的是你的皇后，妻子，和你有着亲近血缘的姐姐，重要的是一个钟爱了你一生的女人！这一切你想过吗？呵呵，金屋藏娇？----一个多么经典漂亮，有多么无聊可笑的谎言！”
“此时空阔森寒的长门宫夜凉如水。叫我如何排遣着广漠的孤独和郁闷？有谁可以软言细语，脉脉温情，陪我度过这漫漫长夜？让我的身心不再严寒。也许我可以找一男宠，象外祖母一样欢享剩余的岁月？不，我不能！绝不是不敢，我不怕杀头，死，对我来说并不惧怕。而是无论生死，我的身心只属你一人，怎可以轻易的玷污你如日月般光辉的形象？！所以我只能寄情花草，充塞空虚。彻儿，看见那满山的野花了吗？开得那样繁盛，那样有生气，那样的无拘无束，它们想必是快乐的吧。我死后就葬在那里好了，那里是多么的安宁！”
“我是多么渴望那纯净而质朴的爱情。多么希冀只羡鸳鸯不羡仙崇高境界。过着男耕女织，平淡安闲，与世无争的庸碌生活。来世我愿生于草野，长于市井，嫁于凡俗。不求显赫富贵，奢华优越，只愿布衣荆钗，粗茶淡饭，举案齐眉，恩爱体恤，不离不弃，厮守终老。。。。哎！。。。假若还有来世的话。”
油尽灯枯了，有暗淡的晨光透过窗棂。陈阿娇缓缓站起身来，疲惫地向卧榻挪动。背影是那么的寂寞和无奈，还有苍老。“天亮了啊！可我的天永远不会再亮！”她和衣蜷在塌上，须臾，睫毛颤抖，两行晶莹的泪水轻轻滑落。时间，容颜，地位，荣辱，生死。。。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讲已无意义，她对于别人来说也毫无意义，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废物。也许不久的某个清晨就会看到他冰冷的尸体，没人有爱好追究她的过往。终究很快被这喧嚣尘世所遗忘。之后的长门宫不知又将上演谁人的欢乐和悲惨。世事多变，早就见怪不怪了。